第十五章 艳龙(6)-《原野藏獒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看更多诱惑小说请关注微信  npxswz        各种乡村  都市  诱惑          第十五章  艳龙(6)

    好天色,万里碧净,天地分明,轻气上升,浊气下沉,一股股冷凉的哨子风从湟水滩刮来,把西宁老城推来搡去地搓揉着。又可以晒太阳了,高通达第一个操着袖子站到西房台地上。一会,穆家婶子搬个板凳、拿个针线蒲篮出来,坐下,补缀她那永远补不完的破衣烂衫。再一会,穆狗保也出来了,岔开右手虎口.揩一下鼻涕,圪就到窗跟下,眯眼望着太阳,打出一个懒散的哈欠。

    尕存姐担水挣钱去了,四合院里的全体人马只剩下三口。

    晒太阳必定要谝闲传。谝闲传自然又是高通达先开口:"听说了么?湟水不堵了。"

    这消息使穆狗保吃了一惊,半张嘴愣了片刻,才说:"为啥?"

    "众怒难犯哪。我的请愿书贴出去了,这就等于是釜底抽薪,堵水莫有了群众基础。"

    "你把我别哄,这么大的事情,你一张白纸就能决定?"

    "不是我决定,是公家改变了决定。这就叫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"

    "那我们就不搬家了?"穆家婶子插进一句。

    高通达摆出一副不屑于回答的神态,但谈话对手只有两个,一冷落就没人和他说话,便说:"不堵湟水了还搬啥家?你就安安稳稳在这里住到老,住到死。"

    "死不掉来?"

    "说这些做啥?不吉利。"穆狗保道。

    高通达得意地捋捋胡子,又说:"当初你们还不想签字儿。怎么样,祸去福来了吧?这湟水,浮天载地,高下无所不至,万物无所不润,堵它就是堵国运。这道理他们终于明白了。"

    "不是我们不想签,是老尕财不想签。"穆家婶子说。

    "后来都签了,那就是大家吉利。我当初观了天象,号了地脉,一掐一算,心里就明白了。贴出去只有好处,莫有坏处。过去常说,察天之意,顺时扬善。占今圣贤只要懂得这个道理,事情就莫有不好办的。"

    穆狗保忽地站起来,吓了高通达一跳。

    "你别惊慌,我说的是实话。"

    "你看谁来了。"

    高通达朝院门望去,望到的竟是见河。见河冷冷地扫他们一眼,快步踏上南房台地,门一推,跨进了门槛。高通达赶紧跟过去,顺手把门关上。

    见河已经坐到炕沿上,脸色阴沉沉的,像晴空下拉起了一道乌溜溜的雪雾。

    "你怎么来了?想爷儿了?"

    见河不说话。

    "肯定是受瞎气了,你那个后阿妈对你不好?"

    "她对我好不好有啥用。爷儿,我要回来住。"

    "回来?你给你阿大说了?"

    "莫说。"

    "那怎么成哩。"

    "怎么不成?我是这里长大的,将来以后,还要在这里结婚哩。"

    "结婚?还远得很哪。"

    "说远也不远。反正我和尕存姐的事情你也知道。"

    "啥事情?我不知道。"

    "你别装。"

    高通达躲开话题,问见河吃饭了没有。见河表示吃了,又问爷儿:"尕存姐来?"

    "担水去了。"

    "以后我们结了婚,我担水养家,她做饭养娃娃。"

    "见河,这种事情想不得。尕存子配不上你。"

    "尕存姐有啥不好?"

    "她有啥好?她是个婊子你不知道么?"

    见河气得鼻翼嘴唇乱抖,连自己也没提防地喊起来:"是婊子也是大龙把她坑害了。"喊罢,他顿时红了脸,好像别人揭了自己的短。

    高通达倏然僵立在那里,牙齿碰出一串咯咯响,眼睛直勾勾瞪着他的可爱的孙娃。

    "这话你是听谁说的?"

    "尕存姐。"

    "她胡说。她失了阴脱了阳,叫我治病,我就治了。都是院社,她阿妈把她送上门来,我也不能一脚踢出去。"

    "你为啥不踢出去?你是不想踢出去。反正我现在已经想好了,我一定要和尕存姐结婚。"见河觉得,固执地提出这种要求,便是对爷儿的惩罚。

    高通达突然暴躁起来:"你别给我说,你给你阿大说去。你再说,我一巴掌扇死你。"他瞪圆了眼睛,颤巍巍地举起了手。

    "偏说偏说偏说。"

    "老天,快睁眼看看,我养活了个畜生,还是养活了个孙娃?"他终于不忍心扇下去,无奈地放下手,呜鸣呜地哭起来,声音洪亮却不见眼泪落下来。

    见河从未听过爷儿哭,胆怯地朝一边挪挪。

    "你今儿做啥来了?和我算账来了么?那你怎么不带一把刀子?怎么不把我捅死?"他停止哭号,眼睛像两块烧红的炭疙瘩,"来啊,你把我捅死。我莫心活了。"他又哭起来,没几声便朝墙壁撞去。"碰死,我今儿就在你面前碰死。"

    见河慌了,跳过去,死死抱住爷儿,越抱他越挣扎,哭得也就越伤心:"娃娃,我拉扯你拉扯得容易么?你说那些话是想叫我去死?我死了算了,你想怎么就怎么吧,爷儿也管不着了。"

    说着,又要朝前扑,见河吓得连声哀求:"爷儿,你别,别。我不说了,我啥也不知道,我是胡说。"

    见河好不容易把爷儿连抱带拖弄到炕沿上坐下。爷儿哭。他也哭。对爷儿死活的担忧早已使他内心充满了自责,纵然爷儿浑身是错,也不能由他指出来,纵然爷儿该死,也不能叫他逼死,他是爷儿的孙娃,为人之子孙,首要的是对长辈的容忍和服从。该是回去的时候了,有他在这里,爷儿就难受。

    他怯怯地说:  "爷儿,你坐着,我走哩。"

    "啊?"

    "我走哩。"

    "别走。"

    "做啥?"

    "你还莫吃晌午饭。"

    见河又涌出两股热泪来。这时,有了一阵敲门声,两个人同时抬起头,用袖子把眼泪揩干净。

    是尕存姐送水来了。高通达刚把门拉开,一只晃晃悠悠的水桶便出现在见河面前,接着是她的腿,是她的身子,是后面那只晃悠得更厉害的桶。她全力对付两只水桶,生怕碰到门框上泼洒了从老远担来的清泉水。待水担全部进了门,又勾头,曲腿,憋着气把水桶款款放下,然后长长地喘息一声,抬头,擦汗,猛地黑眼仁不动了,又大又亮。

    见河呆立着,脸色苍青。

    倒是高通达略微自然些,吩咐见河:"快把水倒进缸里。"

    见河迟疑着过去,临近水桶时又戛然止步:"爷儿,我赶紧回去哩,晚了阿大不给好脸色。"说罢,绕过两只水桶之间的尕存姐,一步跨过门槛。

    "吃了晌午饭再走。"

    见河不吭声,腾腾腾地走出了院门。

    见河走到街上。他突然恶毒地想,日奶奶的女人,都是下贱货。你说我爷儿不好,可你怎么又在给人家送水?我跟你结婚?结球的婚哩。人人都不要脸,而你是主动不要脸。他恍然觉得,尕存姐欺骗了他,她天生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坏女人。她既然开始和观保好了,后来又为啥要跟他好?既然跟他好了,为啥又要送上门去叫爷儿治病?尕存姐,尕存姐,算我看错人了。可是,可是,尕存姐,我要是不跟你好,再去跟谁好哩?天下女人只有你一个人爱过我。

    他很快走出了朱子巷的街面,脚下是另一条街道的土地。一个穿着狐皮领子黑呢大衣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。他阴阴地瞅她一眼,认出她就是那个找爷儿写字的女人。那女人停下,眼光柔和地望他,似乎还想和他说话。他呸地朝地啐口唾沫,快步走开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邪恶地望她,发现她正拐进一条巷道。那巷道七扭八拐,悠长深邃。他蓦然想起,有一次,他和观保和尕存姐去破庙玩耍,路过这里时,看到爷儿从里面走出来,他赶紧藏到电线杆后面。观保和尕存姐莫处藏,笑望着爷儿走近,恭恭敬敬问他哪去了。爷儿说,串了个门。观保多嘴,又问道,这里头有你们的亲戚?爷儿说,啥亲戚也莫有。人家求字儿,我是登门送宝墨。

    谁知道他做啥去了,爷儿嘴里从来莫实话。见河很想跑进巷去,追上那女人问问:是不是你把我爷儿教坏了?

    女人的黑影子在巷道拐弯处隐去。见河离开那里,漫无目的地朝前走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,天空笼罩起阴云。冷风呼啸着,像无数绣花针刺在他脸上。又要下雪了。他感到冷。

    这年的气候有些反常,入春以后才下了一场雪,就有了暖气回升的迹象。四合院里,斜阳染金了湿润的土地。残雪在树下悄悄消融,向四面八方淌出许多泪痕般的水迹。丁香树上已有了嫩嫩的新芽,而牡丹还沉浸在冬眠的睡梦中。碧桃是要先开花后长叶的,紫红的点点花苞含蓄地偎在枝子上。刺梅是夏天的姑娘,此时显得和冬天一样老成。院里有了新院社,三个做木工活的江苏人从街道房产所那里租到了北房,打算长期为老城百姓服务。每人每月平均四百块纯利的收入,能把西宁老城人吓一个跟头。高通达表面上自然要嗤之以鼻,说他们是见利忘义的小人,怂恿西房穆家人不要和他们打交道。穆家两口子嘴上应承,行动上却忍不住要对人家点头哈腰,硬拉胡扯地套近乎。那三个男人倒也很随和,你敬我一尺,我敬你一丈,尤其是对高通达,只要你给个好脸色,他们就会老人家长,老人家短的,问你身体好不好,还问你睡觉香不香、吃饭多不多。高通达一一回答了,完了,再没有二话。而对待穆家,他们便不费多余的口舌,先是送个小板凳过去,让穆家婶子喜得连叫几声大哥,后来又把穆家的风箱修理改造了一番,拉起来不光轻巧,风也增大了。穆狗保寻思人家是在算计自己的钱。可是人家从来不提钱。高通达眼热,也想把自家的风箱变个样。但他老脸放不下,耻于求助三教九流。穆狗保多了个心眼儿,做中间人去三个木匠那里给高家说情,又去给高通达说,人家要来修风箱,我先帮你拆下来。这样,才遂了高通达的心愿。穆狗保暗暗琢磨,万一他们收钱,两家联合起来赖账,就不会出现那种势孤力单的恐怖局面。

    尕存姐依然在担水养家。这个院里,唯独她对那三个陌生的男人视而不见,从来不理睬他们。一天,为首的那个四十岁上下的木匠来到穆家,打听尕存姐一月能挣几个钱。穆狗像搞不清对方的用意,思谋了半晌,才实话告诉人家。木匠大惊小怪地喊起来,下这么大的苦才挣一条喜梅烟。他嗜烟如命,总是用烟衡量收入。他说,他来这里是想和穆家商量,要是尕存姐每天能给他们做两顿饭,他们一月付给她三十元的工资,同时她也可以随他们一起吃。这收入比担水多了两倍,而且还管饭。穆狗保当下就同意了。木匠走后他给尕存姐和婆娘说,尕存姐连连摇头。她担心这又是一种男人们的圈套。男人,就是说都是坏人,包括见河。见河再没来看过她,她又想念又记恨。但穆家婶子觉得划算,一来收入多,二来做饭也比担水清闲。况且,和木匠们把关系搞顺溜了,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便宜可占。他俩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服着尕存姐。最后,穆家婶子说,你要是再不答应,那就叫通达爷儿给你说。尕存姐说,谁来说我也不同意。莫想到,过了一天,当穆家婶子去请通达爷儿过来劝劝女儿时,高通达却表示坚决反对:"姑娘做的对,这种人根底不清楚,染不得,谁知道他们心里是黑的还是红的。不能去做饭,坚决不能去。万一,将来,他们有个三病六难,说尕存子在锅里下了毒药,你怎么办?你的嘴是啥嘴,能强过他们?能强过公家?到时候,尕存子就是观保第二,抓掉哩。"一席话说得穆家婶子心惊肉跳。她回去又对穆狗保和尕存姐原模原样学了一遍。尕存姐一听,想想,突然改变了主意。她说她要去做饭,而且明天就去。穆狗保一心想着那一月三十元的工资,便把高通达的忠告当作了耳边风。穆家婶子还想劝阻,但已经无济于事了。从此,尕存姐养家糊口的方式有了改变。高通达只好再次问津那散发着药味儿的自来水。他恨恨的,觉得三个木匠是有意跟他过不去。

    暮春三月已尽,清和四月来临。点瓜种豆开始了。翻地打圪垃,掏坑固塄坎,先种刀豆,再点菜瓜,最后在虚软的塄坎土里埋进葵花籽。两个木匠给高家帮忙,一个木匠给穆家帮忙,巴掌大的畦面,一会会功夫就妥贴了。剩下东房台地前的那块地,三个男人铲平夯实,中间垒起一座石台,台上压一块圆桌面,桌面上描红镌刻着棋谱。闲暇时辰,那儿仿佛楚界汉河,依稀枪林弹雨。穆家人不会下棋也就不去观棋。高通达有时过去看看,时不时地捋胡子点头,但从来不说半句话。
    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