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不用登临恨落晖 节一:重九-《天啓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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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骆采灵坐在茶肆的边角位置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因拒婚而逃离骆家,南下来寻杨凌,却在与其追查青龙帮帮主之时,为兄长骆养性寻获。骆养性命她立即回京师完婚,她不肯,再度脱逃。此刻却是在汝宁向南数百里,淮河边上的一个小镇上。

    茶肆之客稀稀,两桌未满,骆采灵独自坐在左边那席,想着心事:“不知道杨大哥他们怎么样了,有没有抓到贼人,寻到龙远江呢……唉。”她转动着茶杯,百无聊赖,周围的人也各自轻声闲聊,她不禁端详起左右的茶客来。

    “听说了没,那王员外又收到黑信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么?嘿,真是活该作孽,撞上了女鬼,现世报啊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么,上次是他儿子,这次总算轮到他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“张大哥,你说这邪门的事儿,怎么就撞上了他王家呢?”

    “嘿,老李,你倒心眼儿好?”老张看了老李一眼道:“想那年收成不好,你借了他王家几两的救命钱,隔年找你讨债时候,可没见他王大员外可怜过你。这黑函啊,就是他王家的报应啊。”

    老李想着往事,不觉愤恨:“恩,不错,你说的有道理。”他点着头,喝了口茶。

    骆采灵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坐在右边角落上喋喋不休的大叔,他俩的对话自然一字不落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,凭她这些时候闯荡江湖的经验来推断,这里头必然有好玩的故事。

    “谁让这王家仗势欺人,平素里傲慢惯了。若不是有几个臭钱,谁肯理他?也不知这钱是从多少穷苦老百姓里抢来的。现在他王家遭难,我是打心底里觉得解气。”

    “那倒是。大伙儿都是穷人的命,可那王员外一家,却都是锦衣玉食的命。现在报应了,我和家里那口子,也是偷着乐呢!”

    “两位大叔,这么说可不对啦。那王家平日里欺行霸市,固然不好。可现今遭劫,却也不见得是件可笑的事。”

    拾金于野,遇妇于室,闻仇于危,皆是良心的试金石。无人见之而能拾金不昧,无人知之而能目不侧视,仇人遭劫而能不幸灾乐祸,皆是难得的品行,然而如此这般的人,却少之又少。正是因为人们在做出恶行之时,但求人所不知,而不问良心是否有愧,这岂非是人类的一大悲剧?

    那两个庄稼汉一愣,骆采灵也是一奇,别过头去,却不知何时,茶肆里又来了一个布衣书生,正到第三桌前。那书生浓眉大眼,阔面重颐,上衣虽然敝旧,可却干净,裤脚打着好几个补丁。

    他放下书箱,叫了壶茶,轻轻说道:“人生贵贱,也不是天定之命。子曰:‘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;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君子去仁,恶乎成名?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’”他侃侃而论,器宇轩昂,从头到脚却隐隐透着一股豪气,丝毫不似落魄之人。

    骆采灵轻轻一笑,心道:“这书生倒是和杨大哥极像。”她素来不喜礼义仁教,当下不屑道:“哼,光耍嘴皮子,又有什么用。”

    那书生显然听到,见是个年方及笄,明艳动人的小姑娘,自然当她嘲笑,也不以为意,道:“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人无仁心,不足以富贵;不义之财,得之亦是空。”

    他先时还是义正言辞,可说到这里时,轻捏鼻尖,嘴角坏笑,又极见轻浮:“两位大叔不明此理,不以仁心对众人,只独埋怨上天不公,是很难得到财富的。”

    “哈,这位小哥,我俩不懂你们读书人的道理,但这王员外日进一斗金,夜进一斗银,发的都是昧心财。小哥不信,在镇上随便问问便知。”那老张叹道。茶肆那老板听了,也道:“不错,这位大哥说的是实话。”

    骆采灵按耐不住,问道:“大叔,你就快说说这个王员外吧,还有那个什么黑信的事儿。若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,本小姐也去教训教训他!”

    四人都是一愣,那书生仔细把她从上到下瞅了一边,只见她梳了双垂鬟髻,肌肤娇嫩,吹弹可破,小脸偏圆,却不显胖,身材娇巧,睫毛长而翘,下面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灵动非常。

    “我说,你在瞧什么?”骆采灵瞪了书生一眼,那人忙道:“没没没,我见小姑娘你甫出大言,不免多看几眼,好记住你这姣好的容貌。不然待会儿大风闪了舌头,只可惜了这朱颜。”神色之间,极见狡狯,与方才的仁义书生形象,恰恰相反。

    “你!”采灵正待要骂,忽然发觉此人先前行止语言之中,似乎带着一股教化之意,此刻又不似嘲笑,反而像看透了她而发出的调笑。

    “这家伙与寻常读书人可大不不同。若是世家子弟,这行头也太过寒碜;若是普通书生,必是一堆废话,却没半点实用。而且他挤眉弄眼,又好像个轻浮浪子。除非,他是别的什么人乔装改扮的。”采灵心中暗忖,她亦是惯于易容之士,以己之心揣度,便知端倪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?是指我么?哈哈。小生在此,姑娘有何见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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