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.南园遗爱(21)-《汉宫秋 南园遗爱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“平君,我问你,你与病已,到底是甚么关系……”她倒也直率,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一提到刘病已,她便红涨了脸,说也说不好话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艾小妍有些生气:“有甚么话,你是不能与我说的呢?有甚么话,你要这样瞒着我?!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阿妍,你别生气,”许平君小心翼翼扯了扯阿妍的衣角,“我与你说,我都与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好,那你便说。”艾小妍态度冷硬,她虽是倾听之意,但语气掌度不好,未免能教人听出命令的意思来了。

    许平君吸了一口气,有点紧张:“是这样的……我……我……阿妍,你知道么,我恐怕是要退婚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退婚?”阿妍骇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:“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知道的……”她低下了头,有些害怕,也有些无奈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还要这么做?”艾小妍的声音扬高了三分,急道:“若退了婚,你还能找好婆家么?姑娘家家的,名声都坏啦!平君,你怎可如此自私呢?你即便不顾着自己,也不为你爹、你娘想啦?他们养你这么大,到头来,清福未享着,却还要因为你被人一辈子指指戳戳!”

    许平君抹了抹泪:“可是……可是,我……我也不知要怎么做才好……阿妍,你说的是有理的,但……但病已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“这干病已何事?”

    艾小妍话刚出口,便悔得欲将舌咬断。干病已何事……这还用问么!

    “病已与你说了甚么吗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说,他想我悔婚,他再许婚,我们……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艾小妍心里狠咯噔一下。那种迎头被浇了一盆凉水的感觉,这一生都不会忘记!她只觉得心尖儿上有一寸结了冰,凉飕飕的,而后,这种凉意变成了冰寒彻骨的冷,并且迅速蔓延,一口一口地咬噬,浸得她整片儿心都变成了冷的……

    她问道:“平君,那你的意思呢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问,你待病已的心思如何?”

    许平君正犹豫措辞时,艾小妍已自语说道:“还用问么……那还用问么……你若没心的,病已亦不会如此孤注一掷;你若没心,悔婚弃约之事又岂能说做就做呢……唉,唉!”她连叹两声“唉”,满腹心事的样子。

    许平君不免也觉出了不对劲儿:“阿妍,你……你这是为何?”

    “我便是这个意思,”她也是个爽性儿的人,一点也不拐弯抹角,因说,“平君,这事儿是你错啦:你既有婚约在身,又怎可说弃便弃呢?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古来正理。你与病已,无媒无妁,若勉强在一起,岂不惹世人笑话?”

    许平君叹了一口气,看着她道:“阿妍,这么说来,你是不愿我与病已在一处的?”

    “自然不愿,”她连想都没想,便这么说道,“平君你不知,你自幼样样肯让与我,为何唯这一处,你偏要与我抢呢?”

    “阿妍,你……”许平君惊讶更甚。

    起先她虽隐隐有感觉阿妍心里藏着一处秘密,但这时她毫不避忌地当面说出时,她还是震撼不已!

    艾小妍最大的好处便是有事不瞒人,不瞒平君,她的性子,也是瞒不住事儿的。她情绪有些激动,这时才抹开了泪来:“平君,你为何偏要与我抢吶!偏偏是你!你既已有了婚约,为何不好好儿待嫁,相夫教子呢?偏你还有另外的心思!你这般,教我如何自处?”她乍然哭诉开来,愈哭愈烈:“平君,你……你教我怎么办?”

    许平君这时也是心慌的,她自己难受,也觉得阿妍可怜。便抱着她,两人面对痛哭:“阿妍,那……那……待将来,咱们二人一直好好儿的,永不分开,好不好?”

    她完全乱了心思,也不知自己在说甚么了。

    艾小妍抬起了头,拿袖子胡乱抹干了眼泪,像是狠下了决心,道:“如此,那我便走开好了!病已心里也未必有我的……唉……是命,都是命啊!”

    许平君倍受感染,只觉自己好生对不住这从小长到大的玩伴啊!

    没想艾小妍又道:“平君你且宽心,我对刘病已,也并未留过多少的情分!我也是存着歪心思的……”她又叹了一口气:“唉,也怪我,心术不正呢,自是事不齐的。你想呢平君,似我这般的平头百姓,一生过去了,能有甚么变故呢?平平淡淡,惨惨戚戚地过日子,及笄时,蒙了头随便嫁个‘门当户对’的庄稼汉,粗茶淡饭,难过得紧。我为何又想将来能嫁病已呢?呔,病已可是皇曾孙吶!虽是个落魄的皇孙,但龙脉血统总是不会错的!跟着他,将来孩儿兴许能得封荫,讨个赏呢。那便不一样啦,阿妍的后世孩子们,不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,他们会是大汉的皇族宗亲!……平君,现时我可是将甚么想法都毫无保留地告知于你啦……你……会生气吗?”

    阿妍仰着头,目光里有闪闪的亮色,像是期许。她在盼着平君能谅解她,至少能与她说句宽慰的话。

    对她这一次的冲动冒犯,不再往心里去。

    她其实很单纯,有话儿也不会往心里藏,能说的,该说的,她都诚恳地摊在平君面前了。

    许平君伸手抱了抱她,轻轻拍着她:“好阿妍,我懂、我都懂!”

    “平君,那……那你肯谅解我么?”

    “阿妍,你并未做错什么呀!”

    “方才……方才毕竟对你有些气的,你与病已何时眉来眼去……这么大的事儿,你却瞒我,我甚么都不知道呢。”

    这……

    这可真问住许平君了……

    她与刘病已甚么时候眉来眼去?甚么时候……她也不知呀……

    许平君傻笑着:“病已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,他心里想的甚么,若无契机,是断不会说出来的……有些话,若不是机缘巧合,他可能会烂在肚子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到底……还是没给捂烂咯。”

    艾小妍抱着许平君咯咯笑,少年时候的友情,醇恬美好,多少年之后,瓦舍勾栏之下的宫闱女子,仍是怀念。

    他们一行四人终于回到张府时,天已擦亮,乌漆漆的天空中有启明星辰在闪闪烁烁,天幕下似悬着一盏明灯,照着他们归来的路。

    张府通明如昼,火把子一处一处晃着,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张贺亲迎出来,火光下细细打量他们四人,见都安好,便放下心来:“可算是回来啦!老夫一颗心总算能放下来啦!”尤其见着刘病已,张贺面上喜悦之色几乎要流溢出来,他迎着,扶住刘病已的肩,有些激动:“病已,你可算好好儿站老夫跟前啦!老夫……有多担心你!”

    刘病已也很伤感,他知道这张贺待他真心实意,这么多年来,像半个父亲似的。因说:“张伯伯放心,病已想得开,定会长得康康健健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好,那甚好,”张贺捋须道,“他们说他们的,咱们过咱们的,病已乃大汉皇室血脉,谁也诋毁不得。病已离开这许久,只怕还不知朝中暗动,那些嚼舌根子的,这回也未讨着好,陛下甚嫌恶——陛下责备了他们,当朝咄之,斥曰‘那市井孩子与朕同出一脉,恶他岂非恶朕之一身?’唬得满朝臣子呀,竟无一人敢再出言,个个诚惶诚恐跪着,生怕陛下再不快。哈哈……”张贺只觉狠出了一口恶气,很是开心。

    刘病已心下也是快活的,心忖,张贺所述竟与平君小丫头分析的如出一辙,平君当真可算得高明!

    这便想着,小丫头的一颦一笑皆在脑中徘徊……

    他的笑意自然浮上嘴角……

    张贺便将几个孩子都迎进来,吩咐管家去许广汉家中报信,称平君暂歇府中,明日早起再回家,请许家二老得讯宽心。

    另有彭祖、阿妍,也被张贺留在了府中,彭祖却调皮,不肯歇息,因说:“伯父,这启明星子都亮了起来,天将白啦,怎还要睡觉呢?咱们直接过早上得啦。”

    “胡闹!”张贺假作吹胡子瞪眼,道:“你野了外头去,一夜未合眼,这会儿皮实得很嘛!这样想着过早上,老夫这便将你捆了你父面前去,看他如何收拾你!”

    张彭祖登时颓丧下来:“这可不行……”

    四人累了一整夜,按说是能睡沉的,但刚挪了地儿,却合不了眼,才入榻没多久,个个都醒将来,怎么也不肯睡了。

    这便起来,跟说好了似的,没一会儿,个个都梳洗完毕,准备吃早膳了。

    张贺与他们同席用餐,他脸色比昨晚看起来更不好,少拨了几口,也没怎么吃,便搁箸准备歇了。

    刘病已不免问:“张伯伯身体有恙么?”

    张贺却不直接回答他,反偷了空去瞅平君,瞅过之后又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刘病已察觉至深,因问:“伯伯,平君有何不妥吗?”

    这话引得许平君也搁箸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“不妥,唉,甚不妥,”张贺忧心忡忡,“平君,我若说了,你且稳着,好歹这坎儿是要过的。”

    许平君心里咯噔一下,这……到底是甚么事儿呢?令张伯伯都这般忧心忡忡,只怕真有事儿呢。

    “昨晚本该说的,但你们将近天亮时才回来,也挺累,那时若说出来,这一晚便不要歇了!也是苦……我想了三番才决定,让你们安生一晚,有天大的事,也搁着明日来。”

    明日来……

    明日毕竟是会来的。逃也逃不掉。

    刘病已知道许平君此时定然惴惴不安,一桌上坐着,他又不知如何安慰,单有着急的心却无法做出任何行动。

    他便代许平君问道:“张伯伯,关乎平君的事……严重否?”

    张贺欲言又止,只得说:“待平君爹娘来了,他们与你们说罢。”

    少顷,张府大门外有响动,张贺便向在座诸人说道:“平君父母来了,我派的人去接。”

    许平君听了便起身去迎,方才走至院中,已看见远远的有两个人在管家带领下急匆匆向他们这处走来……

    待稍近时,她便看清了,那正是她的爹娘。
    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