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大湖断裂(3)-《原野藏獒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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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佩莲不解地睁圆了双眼,好一会,才抱着裤子去追撵已被夜色吞没了的父亲。
程世良一脸迷惘,慢慢地蹲了下去,又慢慢地坐到了冰面上。
要是金库大叔在这里,他会怎样呢?他想。
程世良作为县农机站的合同工,跟着金库的换帖兄弟仅仅干了半个月,就被新任副县长高清阳派人来,强迫回公社了。那天,金库大叔匆匆从学校基建工地赶来,在离开县城一公里的地方撵上了程世良。
"你为啥不告诉我一声?嗯?你信不过我,这我知道,可我给你当了几天亲叔。你委屈,为啥不扑到我怀里来呢?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么?"金库来气了。
程世良鼻子一酸,两行热泪溢了出来。他这才明白,那天夜里自己在危难之机扑到金库怀里的举动,给这个老人带来了多大安慰呀!老人以为这是难得的信任,因为一个倔强汉子在那种情况下的嚎啕大哭,只应该出现在亲人--阿大或阿妈面前。
金库大叔看着程世良的眼泪,心马上软了下来。他呆立着,突然"嘿嘿"笑起来,伸手从裤腰撕出一个牛皮烟袋来。
"你出来多长时间了?挣了几个钱?你媳妇想你,可她也会想到钱的。"
程世良神情惘然地低下了头去。
"拿着!这是我替你保存的医疗费。我怕你年轻手大,胡乱花了。"
程世良抬眼看看那只捏着钱的粗糙的大手,没有任何反应。
"拿着呀!"
他抬起头来,突然道:"那一针,那几片药,真的就值这么多?"
"咳!哪壶不开提哪壶,算你问到心痛处了。报账靠发票,你操啥心?羊毛出在羊身上,嘴里的肉是碗里的,碗里的肉是锅里的。报纸上也说'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'嘛!"
程世良伸出了巴掌。金库大叔将钱重重地按到他的掌心里。
"拿好!这钱是你用血汗换来的。回去一分不少要交给家里人。"
程世良答应着点头,只见金库大叔又从烟袋取出一叠票子来。
"这个……"
"不,不要。"
"这是我的心意啊!你做了几日干侄儿,我心里就舒服了几日。我们有恩有情,这是钱买不到的。拿着,给你媳妇买点吃的,穿的。怎么,还不拿?你回去给村里人说:'我认一个老汉做了几日亲叔',可穷酸到不给一个子儿,人家不笑话?你不拿?好!改日我买了东西送你家去。"
就在金库又要将钱塞回烟袋的时候,程世良突然伸出了手。金库大叔看着,将钱放到他手上,然后抓住他的手,眼圈一热,不禁湿润了。
然而,程世良没想到,他在公社参加了一个星期的由高清阳主持的全县"盲流学习班"后,一个电话竟意外地带给了他生活的转机。电话是县农机站打来的,说要抽调程世良去参加一个农机技术学习班。后来,当学习班结业,他又意外地被留在了县农机站学开拖拉机时,才知道,是金库大叔帮了他的忙。
陶醉在喜悦中的程世良,请了假,挺直腰板,大步流星地踏上了归乡的路。他要回去看看琴儿了。阳光斜射而来,夏日早晨清爽的空气使他的心情变得格外兴奋。青青麦田在路边向远处延伸而去。麦子正在灌浆,青色中又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粉。一只百灵鸟不时在他头顶回旋,洒下串串悦耳的啁啾。遗憾的只是,一块块麦田越靠近家乡,就越见稀疏、低矮,颜色也不再是青翠了。那种病态的浅绿陪伴了程世良一段时间之后,在靠近公社的地方,它又变成了绿中泛黄的颜色。这是由于干旱,由于缺肥,还由于土壤日益沙化。然而,程世良已经顾不得像过去那样为麦田而伤感了,脑子里装满了对和琴儿见面时那一刹那的种种设想。
公路上很少有人和车辆来往,两边的坡地上也绝少人迹,只有零零星星几匹骡马在悠悠踱步。放牲口的娃娃大概是到哪个旮旯里睡觉去了。坡地上间或会看到几棵树,直直立在大太阳底下,用没有生气的老绿招惹着程世良的眼目。程世良有一双灵秀明净的大眼,但那对光明的未来的陶醉,使他仍然产生了错觉,以为那个渐渐近了的黑影和别的黑影一样,都是树。直到黑影蠕动了一下身子,他才恍然大悟:琴儿。
琴儿是背对着他的,双手放在胸前。程世良望着,心里猛然涌出一股喜悦来。他程世良已不再是个只会欺负老婆的人了。他给她带了一斤点心、一件花衣服,还有一叠对她来说厚到不能再厚的钱。他大步走了过去,临近琴儿时,又骤然放慢了脚步--他听到了一阵从琴儿嘴里发出的"咯吱咯吱"的咀嚼声。这声音那样难听,竟使他毛骨悚然了。他又一次放轻了脚步,悄悄地摸了过去。
琴儿太专注了,竟没有发现在和她平行的那棵榆树前,丈夫正望着自己。她时轻时重地磨着牙,"咯吱咯吱"的声音也随大随小。突然,她张开嘴,朝外吐了一口。程世良眼睛一闪,心里"咯噔"一下。他看清了,琴儿吐出来的是一只老鼠的爪子。随着浑身一阵颤栗,程世良奔跑着朝前扑去。
"琴儿……"
好凄楚的喊声。他上前一下打落了琴儿放在嘴边的手。
琴儿一愣,认出是自己的丈夫,"哇"的一声悲凉地大哭起来。
这是一九七九年夏月,青海湖畔,日月山乡,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程世良两手撑着冰面站了起来,可他一下没站稳,又"咚"地摔倒了。
"脚,我的脚……像是掉了。"他突然喊起来。
一直在冰面上转悠着,遥望远方黑黝黝天际的高佩莲忙趱了过来,瞪大眼,望着满脸痛苦的程世良。
"脚,我的脚……"
高佩莲忙蹲下,双手扳住他的脚,使劲摇摇:"有感觉么?"
程世良晃晃头。
她使更大的劲摇起来,摇了几下,又扒掉一只鞋,双手不停地搓揉着,一直搓到程世良感觉到了疼痛,才将另一只脚扳了过来……
终于,程世良可以站起来了。但同时,他又多了一种痛苦,恢复了知觉的双脚发出阵阵火烧火燎的疼痛。他呆立着,真恨不得将脚剁去。刚才他为什么要想着站起来呢?那样坐着不是很好么?已经冻麻木了,感觉不到疼了,而这种麻木也一定会渐渐延伸到全身。那时,他将在毫无痛苦的感觉中慢慢死去,总比这样活受罪好。他咬紧了牙关,可是只一会,他的上牙和下牙就怎么也咬不到一起了,一使劲,就会碰出一阵"腾腾腾"的响声来。索性,他什么也不顾了,又一屁股坐到冰面上。就让冷风再一次吹麻自己的脚吧!最好快点,快点使自己的整个身子连同心脏和所有神经都变得麻木,让他不知道疼,不知道思,不再去为往事苦恼。
"起来!"
他听到了这喊声,不禁吃了一惊,痴痴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高清阳。高清阳将他那条裤子又一次穿上了。
"佩莲,你扶他起来。"
又是高清阳的声音。程世良突然感到了一种耻辱。他觉得被人扶的决不应该是自己,而应该是面前的他或她。他气恼地摇摇头,拨开了高佩莲伸过来的手, "忽"地站了起来。
"我,"他瞪了一眼高清阳,"你不用管。"
"可你不能倒下。你是我们这里身体最强壮的一个。"
"哦?"程世良的鼻翼轻轻一抖,"说来说去,你还是为了你自己。可我的强壮对你有啥用呢?要是真有办法出去,我也不会帮助你的。"他说着,瞅了一眼似乎已经对他们的拌嘴习以为常了的高佩莲。
"不好!你说话太刻薄,不好。"高清阳又道,"在这方面,你不像你的搭档。"
"?"
"就是那个叫金库的老人。他为了保护别人,可以豁出去自己坐牢。"
"啥?他要坐牢?"
高清阳迟疑着摇摇头:"放在半年以前,他就会坐牢。六千块,数目不小啊!"
"现在呢?"
"现在?现在他也犯了法。"
惆怅。程世良阴沉着脸在冰面上踱起步来。"做人就得像金库。"这是他说过的。可他对得起金库么?
那日,金库大叔来找程世良。自从程世良开了拖拉机之后,他们是常见面的。俩人寒暄了几句,金库便将话题引到县政府准备盖一座三层高的办公大楼的事上。
"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他们拉运沙子?可这事不知单位同意不同意。"
"现在是'包'字万岁的年月了,你还说这种话。"金库大叔还像以前那样遇事胸有成竹。"你和单位签个合同,六四或者七三的利润分成,一年以后,拖拉机归已。"
"这能行?"程世良惊诧道。
"咋不行!人家别的地方早就这么干了。"
事情办得还算顺利。他们给县委基建工地拉运砂石,断断续续挣了一些钱。但是半年以后这条线就被县长高清阳掐断了,因为高清阳断定所有搞个体运输的都想变着法儿、打着"新政策"的旗号挖社会主义墙角,都想钻农村经济改革的空子非法牟取暴利。他信任的是县汽车队。县汽车队的司机再难伺候,也是公家人挣公家的钱,他放心。但这样,反而使金库找到了一个赚大钱的门路--搞煤炭贩运。去县城南二十余里是县煤矿,每年冬季来临,县城各机关单位都需要拉煤,而大部分单位自己是没有车辆的。
"我已经联系好了七个单位,一共需要三十六车厢煤。拖拉机除去油费、养路费和机器损耗,跑一趟可以净赚一百七八十元。矿上需要坑木和蔬菜,我们不必放空趟。这一个来回就可以净挣它三百来元。一天最少跑两个来回。你算算,这个数目不比拉砂石大?另外,给矿上拉的蔬菜,要用我们的钱从地边收购。一斤秋萝卜到矿上至少也得长价一倍,一趟拉上两千斤,你掰着指头算算,赚多少?"
程世良听着,早就按捺不住了:"你就说,啥时候开始吧!"
"今儿就去城关公社拉菜。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,一个星期以后付菜钱。"
"好!就这样!太好了!"程世良已经不知如何赞同了。
然而,程世良和金库大叔的"君子协定"仅仅维持了八天,他们便分手了。那日,他高高兴兴地拉一趟煤归来,在县银行大院刚刚卸完,就听金库在喊他。那声音紧张而急促,他忙迎了过去。
"快走!"
"出了啥事?"
"走啊!这里是说话的地方么?"
两个人匆匆来到县农机站程世良的宿舍。金库大叔"啪"地一下将门关上了。
"坏啦!有人告我啦!"
"告你?你又没犯法。"程世良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"是啊!我犯了啥法?可话不能这么说,因为人家有权让你犯法。县委有人刚才给我透了个信,高清阳在一次会议上点了我们两个搞运输的事,要公安局立案追查。如果查出我们非法牟利两千元以上,就要将首犯逮捕归案。"
程世良长舒一口气:"好在我们不是非法。"
"你懂啥?高清阳说的非法就是赚钱,赚钱就是非法。县官不如现管,我还是躲一躲,你也暂时回村呆几天。等风头一过,我们重起炉灶另开张。依我看,高清阳的话不出两个月就得收回。人家外地赚几千元算啥?可在我们这个地方,赚几百元也是个出头的鸟。我们已经……"他打住了话,朝窗外望望,又道,"我们已经有五千块啦!"
程世良愣住了。五千块?金库说出的竟是这个数。一个星期中,自己只管开、拉、装、卸,钱进钱出都是由金库一手负责的。但他也暗自估摸过,他们的收入至少也在六千出头。他没想到金库会打埋伏,而且竟打了这么多。可打心里讲,对这个给他做了几日亲叔并在最艰难的时刻给他带来帮助、安慰和温暖的金库大叔,他是尊敬的、感激的。他摆出一副听任金库安排的架势来,默不作声地看着老人从怀中的一个皮夹子里掏出一叠尽是"大团结"的厚厚的票子来。
"呶!这是一千八百块,你先拿上。"
程世良接住了,仔细点点,等他点完了,也盘算出他应该给单位上交的正好是一千八百块。金库想独吞?这急速而过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引出不少疑问来。凭什么?凭他那张嘴皮子?凭他的比别人灵活的心眼?凭他那自以为是的亲叔的身份?可嘴皮子、心眼、亲叔能值几个钱,真正值钱的是他的技术,他的比金库大得多的力气。他火了,"啪"地将钱拍到桌子上。
"金库大叔,你听到我叫你了吧?我是尊你为长辈的。可你不能自己辱没了自己的名声!欺负一个晚辈算你的啥本事?钱,我一分也不要了,都归你了,就算我花钱见了一次世面,看透了一个人的心。"
金库凄然一笑:"你还没听我说呢!"
"说啥?"程世良斜睨着"哼"了一声,"谁不需要钱?我那几间破房子也该修修了,我们那地方年年都得买高价粮填肚子……"
金库不再说什么了。也许他觉得给这个年轻人解释不通,或许他想到自己作为长辈犯不着和程世良计较。他将程世良拍到桌面上的钱拿起,和自己手中那几千块摞到一起,轻轻放到程世良面前,然后坐到程世良对面的凳子上,很有深意地望着他。他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如何对待这五千块"大团结"。使他出乎意料的是,程世良竟然将钱全部攥了起来,毫无愧色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"反正你也没吃亏。"
金库大叔微微眯起了眼睛,脸色也稍稍有点泛红。片刻,他将手伸进腰际,拉出那个牛皮烟袋,用手指撑开,不紧不慢地夹出一卷票子来,又稳稳地放到桌面上。
这一下,程世良奇怪了。他看到金库起身就要离开,忙道:"这是多少钱?"
"你很清楚,还问我做啥?"
"你不要了?真的不要了?"
"不要了。就算我花钱看透了一个人的心。"
"好吧!你的心是啥样,我的心就是啥样。算我借你的,以后一定还你。"程世良说着,又将那钱攥了起来。就在他要往口袋里塞的时候,金库大叔突然扑了过去,一巴掌将那钱扇落在地上,又一巴掌过去,程世良脸上顿时出现了几道红红的指印。
"你是啥人?你能和我比?你坏了良心,烂了肝肺。我当初怎么瞎了眼,认你这个坏种做了侄儿……我找了门路,我欠了人情,这一千块我得还账,我得送礼。"
程世良也恼了,看看洒落了一地的钱,嘴唇颤抖着。可他想不出什么更有分量的话可以使金库也气得像自己一样。半晌,他突然举起了拳头。
"你打吧!朝我头上打,最好能打出血来,让全县人都知道你是啥人……"程世良将拳头放下了:"我不和你计较,你走吧!"说罢,俯下身子,飞快地将那钱拾了起来。
"拿来!把钱给我。"金库大叔跨前一步,伸出了手,但他的口气已经缓和多了。
程世良犹豫了一下,想到自己已经揣了五千块,这一点也应该归金库所有。他说:"你也觉得钱不烫手?"便将票子递了过去。
金库大叔接住,又吼道:"还有呢!那五千块全拿来!"
"啥?"
"你拿来不拿来?快拿来!"
程世良呆然不动。他实在搞不清金库到底耍的是什么花招。
金库突然狞笑了几声:"那钱你还没点呢!你知道是多少么?"
程世良这才从呆愣中清醒过来,忙伸手掏出钱。可是他一心只想到钱了,低着头,眼睛直直地盯在手上,没想到,这时的金库会敏捷地一跃而起,"噌"地一下,从他手中将钱全部叼了过去。
"这钱就算你存在我这里了。"
"我不是三岁的娃娃,你骗谁?"他吼道。
"我谁也不骗。你过去在我这里存过钱,存过医疗费。"
金库大叔的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。程世良瞪大了眼睛,但火气已消了许多。片刻,他又变得哀怜了,痴痴地望着金库手中的钱。
"你快回家。"金库板着面孔道,"马存德放出来了。今儿上午我碰到他,他说他明天回村。他还提到琴儿,看他那副样子,不定会闹出啥事儿来。还有,回去后要是缺钱花,你就去湖边冰岸上捞几天鱼。"
哭丧着脸的程世良没想到,半个小时后,金库就被高清阳支使来的两个县公安局的人押走了。
"钱都在我这儿,不干这个小伙子的事。坐牢我一个人坐。"
这是金库留给程世良的最后一句话。程世良这才明白:金库大叔是为了能让他快快回村,才将钱全部揣在自己身上的。
"金库大叔,好人哪!做人就得像你。"程世良呆望着金库出门的背影,两行热泪簌簌而下。 看更多诱惑小说请关注微信 npxswz 各种乡村 都市 诱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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